
●浦江县城乡自来水有限公司 季娟樨
壶源江的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,曲曲弯弯地穿过陈家村,又蜿蜒着流向远方。这水不知流了几百年,载过无数小船,也载过无数先人的梦想。日升日落,陈家村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,又渐次熄灭。窗棂里透出的微光摇曳不定,带着灶台上的香甜、孩子气的顽劣,却恰到好处地映衬了月光的清冷与明亮。
曾经,孩子们的身影时常出现在河畔,他们的笑声在夏夜里格外清脆。阿毛总是跑在最前面,他的胶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“啪啪”的声响,像是打着急促而凌乱的节拍。小翠跟在小兵与小军的后面,辫子一甩一甩的,月光下她的脸庞显得格外白皙和纯净。他们个个天真烂漫、无忧无虑,不记得昨天、不懂得怀念,不去憧憬明天会怎么样。他们只知道,日子像眼前流动的江水,自在而欢畅。
壶源江畔的老樟树下,每天日落之后,总坐着几位老人。他们的皱纹里藏着四季的风雨、岁月的沧桑,青筋暴突的双手,如遒劲的枝桠,攥着每一个日子的阴晴与长短。八十多岁的王大爷,耳不聋眼不花,秉持着几十年的习惯,喜欢早起晚归,在自留地里侍弄瓜果蔬菜。老伴去世十多年了,他不听儿女的劝告,享受一个人的三餐四季、岁月静好。他常说:“人啊,如果能够像壶源江水一样,通透明白,就一定能活得长久。”他的烟袋锅在月光下一明一暗,像是一颗遥远的小小的星辰,闪烁在少年们的脑海里。孩子们自然听不懂这话,只顾着追逐打闹,直到各家母亲站在门口呼唤、责骂,才依依不舍地散去。
陈家村的夜晚并不安静。张家媳妇和李家婆婆的拌嘴声,刘家孩子的啼哭声,还有不知谁家的收音机里传来的咿咿呀呀的戏曲声,都混在月光里,飘散在江水上空。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,竟也成了另一种和谐、另一番境界。
老赵家的窗户总是亮到最晚,他在灯下修补渔网的身影被月光投射在墙上,像一幅活动的剪影画。小翠的母亲一天忙到晚,总是在夜里才有空去江边洗衣。木盆里的水映着月亮,她的手在里面搅动,月亮就碎了又圆,圆了又碎。小翠蹲在旁边看着,觉得母亲的手像是能抓住月亮似的。母亲的手粗糙却温暖,在月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。“妈,月亮为什么老是跟着我们走?”小翠问。母亲笑笑,手上的动作不停:“因为它舍不得离开我们陈家村的人啊。”
阿毛的父亲出去打渔,天天早出晚归。阿毛就趴在窗台上等,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有时候等到睡着,梦里听见父亲的脚步声,醒来却发现只是风吹动了门板。母亲不说话,只是摸摸他的头,手里的针线在月光下闪着银光。阿毛知道,母亲缝补的不仅是衣服,还有等待与焦虑纠缠在一起的分分秒秒。只是,阿毛不明白的是,为什么梦里常常会出现小翠的影子,她银铃般的笑声、细长的辫子、晶亮的眼眸,以及见到他时,羞羞答答的样子。
壶源江的水涨了又落,陈家村有越来越多的人远走他乡,但故事从未间断。李家的小儿子国强考上了大学,整个陈家村都沸腾了。月光下,人们聚在晒谷场边,听国强讲外面的世界和自己的梦想。他的眼镜片像被月光漂白过一样,显得格外明亮。老人们不住点着头,却不太明白他说的那些新名词。水声依稀,像是亘古不变的背景音乐。
小翠长大了,走路不再风风火火、说话不再大大咧咧,辫子不再甩来甩去,而是规规矩矩、纹丝不乱地梳在脑后。她开始帮母亲做更多的家务,月光下洗衣的身影从一个变成了两个。阿毛也不再疯跑,他跟着父亲上了船,开始学习撑篙。第一次独自撑船的那个晚上,月亮圆得像银盘,江水像一条银色的路,指引着他前行。他的手磨出了血泡,却不觉得疼。父亲站在船头,背影在月光的拉扯下显得格外高大。
陈家村的房子相继翻新了,青石板路换成了水泥路。老樟树还在,只是树下的老人换了一批又一批。王大爷走了,他的烟袋锅被儿子收起来,挂在堂屋的门闩上,像老古董一样,经常被孩子们争先把玩。年轻人很少去在意陈家村的过去,他们对着电脑、拿着手机,谈论股票、游戏和房价。河面上,灯光的倒影显得有些浮躁,月光却雷打不动,在每个晴夜造访。
小翠结婚了,经人介绍嫁到了江对岸的镇子上,听说夫家是开工厂的,有上百个工人、十几间厂房,他们相中的是小翠水灵的样貌、温顺的性格以及会计专业的大专文凭。出嫁那晚月亮出奇得圆,把陈家村的角角落落、花花草草都照得透亮,仿若一帧巨幅的彩色相片,印刻在小翠喜气洋洋的陪嫁车上。左邻右舍们围拢在一起,真心地祝福,依依地告别。母亲流着欢喜的泪,紧紧握着她的手,舍不得放开。
阿毛也来了,高中毕业后,他就在城里打工,吃苦耐劳,收入比同龄的伙伴们高出很多。而今,他已经是个业绩出色的外卖员,皮肤被晒得粗糙黝黑,家里新建的三层小洋房却格外气派亮堂。小翠在人群中搜寻到他高大的身影,眼神一亮,随即又暗淡下来。他们,或许再也没有机会面对面说上几句话。哗哗的水声,填补了他们之间沉默的空白与遗憾。
多年后,小翠带着孩子回陈家村看望母亲。月光依旧,村庄却变了许多。老房子拆了不少,新盖的楼房挡住了部分月光。老赵家窗明几净,雪白的节能灯映照的是他上小学的孙女,坐在桌前,安静地写作业、高声地朗诵课文,这是陈家村夜晚最生动的时光。
母亲老了,头发全白了,在月光下像一团雪。她们坐在院子里,孩子在不远处玩耍,就像当年小翠玩耍的样子。母亲忽然说:“你看,月亮还是舍不得离开咱们。”小翠抬头,看见月亮正好停在老樟树的枝桠间,像是挂在那里的一盏灯。
壶源江的河床越来越高,水声却越来越喑哑。多像一支吹久了的竹笛,再也嘹亮不起来。它带走的是时光,却逐不走月光。那些欢笑与泪水,离别与重逢,都被月光温柔地包裹着,沉淀在陈家村留守人与远行客的心里。夜深了,村庄进入了婴儿般的睡眠,每个人在自己隐秘的梦乡里,演绎着不同的离合悲欢。
壶源江水晃呀晃,有时浑浊,有时清浅。唯有月光,总有月光,永远像孩子的眼眸子一样清亮。在它的深情注视下,陈家村的故事,温润而漫长,就像小翠、还有阿毛,渴望长驻的梦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