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●漯河市清泉水务工程有限公司 丁 盈
我的家乡是漯河,远香塘是夏日漯河非常漂亮的地方,航拍镜头下的远香塘,竟如一方碧玉砸落在人间。万顷荷叶铺陈开去,绿浪奔涌,直抵视线尽头。那绿意浓稠得化不开,仿佛大地自身生长出的一片绒毯,每一道叶脉都是大地在荷塘里伸展的指节。叶海中央,粉白嫣红的荷花星罗棋布,宛如碧波中浮起的灯盏,在六月骄阳下无声燃烧。
塘边早已泊了数只小舟,船家多是本地妇人,青布包头,木桨轻握。我踏上一叶扁舟,船身微微一沉,便滑入了绿屏深处。船桨入水,拨开稠密的叶丛,如同撕开一匹碧绿的绸缎。水声汩汩,桨叶搅碎了浮光,也惊动了叶底酣眠的游鱼,倏忽间银鳞一闪,便又没入幽暗深处。
船行愈深,暑气愈消。荷叶亭亭如盖,覆在头顶,遮天蔽日。圆叶上的露珠虽已被烈日蒸了大半,仍有几颗硕大的在叶心滚动,清圆如镜,映着叶隙里漏下的天光,也映出船中人渺小的影。花在四周静默地开:未绽的骨朵如青玉簪子,半开的则羞怯地露出粉颊,全然盛放的,便无所顾忌地将层层叠叠的绯色裙裾铺展在绿波之上。偶有微风拂过,花枝轻颤,幽微的荷香便乘着风,丝丝缕缕钻入鼻息,清冽如新磨的藕粉,淡远似隔岸的笛音。
“远香塘——香飘得远哩!”摇橹的船娘忽然开口,鬓边簪了一朵半开的粉荷,花瓣边缘已有些蔫软,却依然有暗香浮动。她笑着指向远处:“喏,真正的香根在泥底下埋着呢!”顺着她枯瘦的手指望去,浑浊的水底有粗壮如婴儿臂的藕节盘踞扭结,暗褐嶙峋,在淤泥里深深扎根,如同大地在荷塘深处生长出的倔强筋骨。谁能想到,水面上这清圆碧透、芬芳四溢的亭亭之物,竟是从这黝黑的泥淖与盘曲的根脉里挣扎而出?它们于无声处忍耐,在黑暗中蓄势,只为将最清洁的骨朵托举出水面,去承接天光。
船行至开阔处,天光豁然开朗。几只采莲舟正穿梭于叶海之中,船上是半大孩童,赤着脚,探着身子去够那饱满的莲蓬。手指一拧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莲蓬便落入掌心。孩子们迫不及待地掰开蜂窝状的表皮,青绿的莲子滚落出来,剥去软壳,剔去苦心,白生生的莲肉丢入口中。霎时间,清甜如泉,在舌尖迸溅开来,冲散了暑热,也染亮了眉眼。那一声声“啪”的脆响,是莲蓬与茎秆的告别,亦是童年与盛夏最清脆的击掌。
日头西斜,塘上浮起一层淡青色的烟霭。小舟载我缓缓归岸。回望莲塘,万顷碧叶在暮风中俯仰起伏,簌簌如涛,仿佛大地自身在均匀呼吸。夕阳的金辉泼洒下来,在层叠的叶浪上跳跃、流淌,将一池碧玉熔成了浮动的碎金。白日里盛放的花朵已悄悄敛起花瓣,如倦鸟归巢,将光华收束于蓓蕾之中——这收敛并非终结,而是默然积攒着向明日晨光再次绽放的力气。
立于岸上,远眺荷塘。暮色四合,石桥的身影如一道沉默的灰弓,横跨于绿波之上。桥栏边人影散落,凭栏远眺,指指点点,都成了这巨幅碧色画卷上生动的墨点。晚风更盛,满塘荷叶翻飞涌动,仿佛无数绿色的手掌在暮色中挥舞,无声地诵念着生命的祷词。
远香塘的荷,岁岁枯荣。凋零的残荷终将沉入淤泥,成为滋养未来的腐殖;而深埋泥淖的藕节,却早已在黑暗中默默伸展根须,盘绕蓄力。待到来年春风再渡,尖尖角必将刺破水面,新圆叶终将铺满河塘——原来真正的生之绚烂,并非不染纤尘的孤高,而是根植于浑浊深处,却始终向着光的方向,完成一次又一次破水而出、向天而歌的壮丽托举。
这满塘的绿痕青影,终于让我懂得:最清洁芬芳的生命质地,恰恰来自最深的泥泞与最沉默的忍耐。它于幽暗处扎根,却奋力将碧叶与红萼举向苍穹——那便是大地写给天空的,最温柔也最倔强的青色诗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