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●北京市自来水集团有限责任公司 翟佳兴
下雪了。
2005年的北京郊区,冬天的风像裹着冰碴子,刮得人脸颊生疼。家里的顶梁柱,一向沉默寡言的父亲,被严重的肝病击倒了。母亲陪着父亲在各个医院奔走,眉头拧成了解不开的结。年幼的我刚刚上初一,哥哥正值高三冲刺大学的紧要关头。全家唯一的经济来源突然倒下,生活的重担沉沉地压了下来,仿佛要将我们这个小家碾碎。
遵照医嘱,父亲每周都要独自一人拖着病体,辗转前往市区的佑安医院住院治疗。那段路很长,从我们郊区的小院到繁华的都市医院,像隔着两个世界。家里剩下我和哥哥,学业不能停,生活更离不开母亲操持。为了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,一向安于家室的母亲,毅然走进了一家小小的洗衣店。母亲素来爱洁净,手指被冷水泡得通红,也总把每件衣服搓洗得干干净净,一丝不苟。然而,那微薄的薪水却只能艰难地维持着家里的基本运转。寒冬腊月,洗衣房的水冰冷刺骨,母亲的手冻得开裂,她咬着牙,一声不吭,只为多赚一点补贴家用。
父亲在医院的日子,是母亲心头另一道揪紧的弦。他总是报喜不报忧,电话里永远只说“挺好”、“别担心”。可母亲知道,他那性子,一个人躺在病床上,定然是能凑合就凑合。一次,母亲去医院探望父亲,辗转听同病房的人说起,父亲夜里望着窗外发呆,念叨着想吃一口她亲手包的饺子。母亲攥着病历的手微微发抖,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滚了下来,砸在病房冰冷的水泥地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那份牵挂和无力感,是那段灰暗岁月里最深的伤疤。
每周最明亮而温馨的日子,便是父亲从医院回来的那天。无论多晚,我和哥哥都会竖着耳朵,捕捉院门外那熟悉的、略显沉重的脚步声。门吱呀一声被推开,带着一身消毒水味道和长途奔波的疲惫,父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那一刻,屋里昏黄的灯光似乎都亮堂了几分。他总是不多话,放下简单的行囊,脸上努力挤出一点笑意,目光在我们身上细细巡睃,仿佛在丈量我们成长的轨迹。
接着,父亲会从那个洗得发白的旧挎包里,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本书——一本崭新的《青年文摘》。他递给我时,眼神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期许和难以言喻的温柔。他有一次仿佛无意间提起,声音低沉和我说,“回家的公交车,有空调的九块,没空调的六块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解释,又像是自言自语,“省下那三块,正好够买一本。”
那省下的三块钱!凝结着他在闷热拥挤的车里淌下的汗水,在寒风刺骨的冬车里冻僵的手指,还有他独自吞咽病痛与孤寂的沉默。这本薄薄的杂志,穿越城市的喧嚣与郊区的尘土,带着父亲身体的热度与无声的爱意,抵达我贫瘠的童年。它是我黯淡生活里一扇透光的窗,书页间跳跃的文字,像神奇的钥匙,为我打开了另一个浩瀚而斑斓的世界。那些故事、那些远方、那些未曾谋面的思想,点亮了我的双眸。就在那昏黄的台灯下,阅读的习惯悄然扎根,对文字世界的向往,如雨后春笋般悄然滋长。
一年后,父亲的病逐渐痊愈,回归了工作。哥哥也在那一年奋力拼搏,如愿考上了心仪的大学。而我,当年那个捧着《青年文摘》如获至宝的少年,早已被文字点燃了心中的火焰。毕业后,我仍然保留着阅读和写作的习惯,一直笔耕不辍,后来在工作中逐渐崭露头角,那些从阅读里汲取的养分,在日复一日的锤炼中开出了花,结出了果。文字的功底让我在工作中如鱼得水,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向更广阔的平台。
时光荏苒,如同奔流的潮水,二十年转瞬即逝,又一个春节来临,窗外是万家灯火,屋内是暖意融融。我和哥哥都已成家立业,有了温馨的家庭和可爱的孩子,工作上也取得了可喜的成绩。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,孩子们的笑闹声此起彼伏,充满了这个小院。父亲和母亲端坐在餐桌前,看着眼前儿孙满堂、其乐融融的景象,脸上是满足而安详的笑意,曾经笼罩家庭的贫穷阴霾早已消散,沐浴着国家发展的暖阳,伴随着我们的茁壮成长,这个大家庭日渐红火,蒸蒸日上。
席间不知谁提起了往事,提起了那些艰难岁月里省下三块钱买来的杂志。笑声渐渐低了下去,暖黄的灯光下,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,像覆了一层薄薄的霜雪,无声地诉说着那些年的奔波与辛劳,那份藏在沉默里、浸透在汗水与忍耐中的爱。他的目光温和地望向我,没有太多言语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那一刻,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。正是父亲那沉默如山的背影,那用省下的车票钱换来的小小杂志,那无声托举的力量,才让贫瘠的土壤上,最终开出了属于我们各自的花朵,照亮了我们走向远方的路。那寒冬大学中穿行的公交车辙碾过的路,最终延伸成了我们脚下通往文字星光的坦途。
我抬头望向窗台,雪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