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4:政工文艺总第3619期 >2026-08-26编印

赴一场秋天的约定
刊发日期:2026-08-26 阅读次数: 作者:王 峰

●新乡首创水务  王 峰

岁月不及念,一晃又一秋。未觉三夏尽,时序已新秋。

今年8月7日立秋,朋友圈又被“秋天的第一杯奶茶”刷了屏。我盯着手机笑了笑,这大概就是现代人笨拙的浪漫——用一杯甜腻的饮料,试图接住那个正在降临的秋天。只是这秋天,来得无声无息,却长得足够让人在凉风里想起半生往事。

前几日还暑气蒸腾,后几日雨一停,风就变了声调。早起出门,风清了,光柔了,天蓝得有些过分。那天早上在小区门口看见张大爷,短袖外套了件灰外衣,袖子挽着,衣角沾着晨露。他搓着手说:“这天,真凉了。”——这比日历上的节气更让我确信,秋,是真的来了。

小时候写作文,总喜欢引用“秋为敛”“禾谷熟也”。现在到了中年,再看《月令七十二候集解》里那个“揫”字,反而觉得古人一语中的。这个字,既是收,也是敛。它把精气神往里收,收进果实里,收进种子里。这多像人过中年,不再向外张扬,而是把力气收进日子里,收进心里。

我老家在农村。立秋前后,地里的玉米正憋着最后一口气长个儿。夜里下过雨,第二天露水重得能打湿裤脚。村里长辈总说:“秋后一伏,热死老牛。”但无论白天多热,早晚的风里已有凉意。对于农人来说,秋天不是什么抽象的“容器”,它是春种秋收、汗珠子摔八瓣换来的指望。

乡村秋夜,大人们搬出竹椅木凳坐在门前纳凉。晚风掠过田畴,裹挟着玉米成熟的气息和泥土的腥香。虫鸣此起彼伏,织成绵长的夜曲。月亮升起来,清辉洒遍村庄。孩童们追逐嬉闹,玩累了便依偎在长辈身旁看星星。长辈摇着蒲扇,闲话收成和旧事。那样的夜晚,时间是停滞的,人心是安定的。那便是我对秋天最早的记忆——不是萧瑟,是满溢的烟火气。

当然,秋天也有萧瑟的一面。宋玉说“悲哉,秋之为气也!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。”这话不假。中年以后,看着窗外叶子一天天变黄、飘落,心里总会发沉。你看着草木摇落,难免想到自己的年华——那些没实现的理想,那些走散的朋友,那些回不去的时光,都在这个季节里变得清晰。

我始终不喜欢把秋天写得过于凄惨。就像刘禹锡在诗里概括的那样——“自古逢秋悲寂寥”。但他紧接着给出的答案,“晴空一鹤排云上”,才是秋天该有的骨气。前几年深秋去辉县关山,山里的红叶与赭红色的丹霞岩壁相映,形成“红石映秋”的绝景。我站在半山腰,看着山谷里云影流转,忽然觉得人那点烦恼,在这么大的天地里实在算不了什么。秋天教会我的,不是伤感,而是眼界——站得高一点,看得远一点,把自己看得轻一点。

《黄帝内经》讲秋天要“容平”,要“收敛神气”。年轻时读不懂,觉得这是暮气沉沉。现在明白了,这不是消沉,是安顿。夏天人容易心浮气躁,想证明自己,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冒泡。到了秋天,就得把向外张望的眼睛收回来,看看自己的内心。把不必要的欲望减一减,把无谓的社交断一断。这不是退缩,是为了心里那点安宁。

入秋后我有个习惯,不再急着赶路。下班路上,绕到附近小公园的湖边走一走。看着荷叶残了,菊花打苞。那些焦虑——工作的压力、孩子的成绩、老人的身体——似乎都被秋风吹淡了。很多事急也没用,就像庄稼,不到时候就是不熟。人也一样,到什么年纪,就受什么苦,享什么福。

人到中年,大概就是进入生命的秋天。体力不如从前,熬夜第二天缓不过来,酒也不敢多喝。但好处是,心里那股虚火下去了。年轻时争强好胜,生怕别人看不起;现在懂得了低头,懂得了“算了”这两个字的分量。就像秋天饱满的谷穗,越是成熟,头垂得越低。这不是没出息,是活明白了。

节气年年轮回,但人这一生只有一个秋天,没有返程票。想到这里心里难免苍凉,但更多的是珍惜。正因为没有回头路,所以更要走好脚下的路;正因为时光留不住,所以更要善待当下。

这个秋天,我给自己定了个约定。不为什么宏大目标,就想安安静静地待着。去菜市场买几斤秋梨熬水,闻着那股甜香,心里就踏实;去公园捡几片落叶夹在书里,那是时间留下的标本;或者在阳台上坐一会儿,看着天色暗下去,路灯一盏盏亮起来。

秋天,本就是用来安顿内心的季节。它用凉爽的空气抚平燥热,用满地的金黄告诉你付出终有回报,用夜晚的清辉照见你内心深处的柔软。

赴一场秋天的约定吧。不是为了追赶谁,也不是为了成为谁。只是在落叶纷飞的季节里,在凉意渐浓的晚风中,遇见那个更加从容、通透的自己。当第一片叶子落在肩头,不要拂去,那是岁月给你的问候。那些曾经的遗憾,都可以在这个季节里被谅解;那些流过的汗水,终将变成沉甸甸的收获。

这,大概就是岁月给我们这些中年人,最好的礼物了。